儿童频道——故事吧——不可思议国的小豆豆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如果豆豆落地不老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叶倾城

　　黑柳彻子永远不老。

　　我在电视上看到她：很大年纪了，她还顶着一个童花头，头型实在很像一个倒过来的南瓜盅。娃娃脸，妆很浓，话说得跟连珠炮一样，喜欢大笑——已经72岁，她仍然是“坐在窗边的小豆豆”。

　　《窗边的小豆豆》可以算是影响一代中国人的书吧。我曾经深深地喜欢它又怀疑它，世界上可能真有这样一所巴学园吗，校门是两棵有根的树，教室是六座静静的电车，这的确是梦里才能见到的景象，校长和老师，都这么智慧温和，他们不责难顽皮的学生也不考试。我在满天星月的凌晨，千辛万苦挤上公共汽车，脚不沾地在念诵英语，却会疯狂地想，让我被开除吧，然后也许我也可以进巴学园，我也愿意作小豆豆……

　　再遇到小豆豆，我已经人过三十日过午，而小豆豆，她老了，不，她永远不老。黑柳彻子不结婚，也不生育。我想她根本就抗拒长大，所谓妻子与母亲是成年人的事，她永远是稚龄小豆豆。她在《不可思议国的小豆豆》里面满不在乎说自己的丑事：她颇仰慕某位作曲家朋友往鼻孔里塞硬币的绝技，于是在下班的地铁里，四顾无人，就拿出硬币试将起来。正是两只手忙得不可开交之际，身后传来一位读者的声音：“您能给我签个名吗？”

　　够糗的，然而——她是黑柳彻子，全日本都看过她的节目《彻子的小屋》，她所有的荒唐举动都是趣事轶事，都是一场下意识的演出。如果没有那个读者索取签名作为高潮，这幕戏如何落幕？没有观众的演出，是最失败的。

　　而如果她不是黑柳彻子，如果我在地铁上看到一位老人一个劲儿地往硬币把鼻子里塞，衣着寒酸，眼神呆滞，我一定会以为是走丢的痴呆老人，上前好心地劝说：“老爷爷，那个是不能吃的。您住哪里呀？你还认识路吗……”

　　于是我们再一次爱上《不可思议国的小豆豆》，就像爱上我们自己。知道吗？也有一个小豆豆，寄居在我这个不断老去的身体里，莽撞、糊涂、傻乎乎的。我很吃力地维持着我表面的懂事、负责、客气，而且不敢出乖露丑。成功给了黑柳彻子放涎的权利，普通人，没资格。我在公司的酒会上出一次洋相，第二天就会收到免职单。

　　我们因此只能从阅读中得到快乐，看着小豆豆的一举一动，无比纵容，像纵容一个童话一个梦。我，还有许多曾经爱过小豆豆的人，都渐渐老去，互相看到对方的小肚腩、疲惫眼神，人生了无生趣。而小豆豆落地不老，直到天荒地老世界终结，总有她的天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