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节 遗言(2)
现在，再回到《莫扎特传》的首映式。在首映式上，我作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亲善大使也向各位来宾致了词，接着，就开始放映电影了。我坐在二层的第一排觉得电影的声音非常大，说得夸张一些，几乎都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。我急忙跑到主办者那里说：“声音太大了。”正好电影厅的技术负责人也在场，他面露难色地说：“对不起，音量的大小是事先设定好的，必须要达到这么大。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听觉较差，如果不放这么大音量的话，他们会有意见的。”
尽管我们是在前厅谈话，但从电影厅里传出的莫扎特的音乐声还是使我感到震耳欲聋。无奈之下，我只好将纸巾塞进耳朵里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从那以后，无论在电影院里看什么电影，我都要用纸巾把耳朵塞上。从前，电影院里的声音根本没有这么大。如今又有了手机，年轻人的听觉肯定会越来越差。
话题越扯越远了，不过我觉得这并非什么坏事。大家知道吗？据说讨厌别人说话跑题的人精神会常常处于高度紧张状态。我在顺便谈到有关《莫扎特传》的事情时，也许有人会想，还是接着前面的话题，赶紧说说你父亲的事吧。凡是这样想的人，精神都容易处于高度紧张状态。我听说老人也讨厌别人不断地变换话题，因此有人说，尽管有些不情愿，但还是顺其自然尽量听下去，这样多少也会对防止精神紧张起到一些作用。人一旦变得顽固僵化，就容易导致精神紧张或老年痴呆，因此有许多人就会产生过去比现在好的想法。也许有人会觉得现在的人说话太随便，总是东拉西扯地不谈正题，听起来令人生厌。但是就我本人来说，肯定会回到正题上来，所以请少安毋躁，急躁情绪必定会导致精神紧张。
下面，我就回到有关父亲耳朵的话题，说说关于遗言的那件事。
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，有一天，我母亲突然被告知得做肠胃手术。我母亲并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，可是却不愿意上医院，她担心大夫会告诉自己得了不治之症，因此，就一直拖着没有去，结果手术差点儿给耽误了。那时，我的父母住在镰仓，而我则在东京工作，因此很少见到他们。母亲突然听说自己要手术，就担心自己会就此死掉，所以便在医院里写下了遗书。在父亲的眼中，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母亲以外再没有其他的人，因此，母亲的手术对他打击很大。
做手术的那天早晨，母亲拿出一个信封鼓起勇气对守在病床前的父亲说：“万一我有什么不测，我想说的话都写在这封信里了。”当时，由于来不及预约，我母亲住的是一个四人病房，而且床与床之间也没有用床帘隔开，所以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见，母亲对父亲说的时候声音很小。父亲一时没听清，不禁大声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母亲担心自己下不了手术台，此次夫妻相见恐怕是最后的诀别，但在外人的面前又不能将自己的这种想法说出来，于是便小声地对父亲说：“反正我都写在上面了，你以后再看吧。”在即将手术的那天早上，父亲也慌了手脚，他似乎没弄明白母亲的意思，于是又大声问道：“孩子他妈，到底是什么事？”
见父亲如此夹缠不清，母亲也烦躁起来，她不耐烦地说：“孩子他爸，我不说了。”这下，父亲更着急了。“喂，孩子他妈，到底是什么事？快说呀！”由于他的声音很大，母亲怕惊动病房里的其他人，所以也没说自己写了遗书和恐怕这是夫妻的最后一面之类的话，就径直进了手术室。
结果手术发现，母亲并没有长恶性肿瘤，因此手术后很快就恢复了健康，直到现在身体依然很硬朗。那天手术前，母亲还给我打了个电话，她说：“给你爸爸买个助听器好吗？我跟你爸爸说话他总是问个不停，我本想告诉他自己也许下不了手术台，可是他却不停地问‘什么？孩子他妈，你说什么？’……”
父亲当时肯定也十分着急，他虽然能听见音乐却听不清别人说什么，尤其是小声说话的时候。在那种时候，父亲显得是那样的无助。后来，“妈妈的遗言”成了我们家的笑谈，我们常常模仿爸爸的口吻大声说：“孩子他妈，你说什么？”然后开怀大笑。
我后来给父亲买了一个助听器，可是他抱怨说，戴上那东西听别人说话没清楚多少，听咖啡杯放到桌子上的声音却挺大，结果他最后还是把助听器扔到一边去了。到现在我们谁也不知道母亲在遗书中到底写了哪些遗言，而父亲如今也已去世了。
